95年，那年头的风，吹在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汽油味儿和按捺不住的野劲儿。那时候，我，赵春生，就是我们十里八乡最“野”的那个崽。

为啥？因为我有一辆“幸福250”。

那家伙，两只轮子乌黑锃亮，油箱红得像新媳妇的盖头。我爹把家里准备给我盖房娶媳妇的钱，让我偷偷换成了这个铁疙瘩。他气得差点拿扁担把我腿打折，骂我是败家子。可当我在村里土路上，一拧油门，“轰”地一声窜出去，把鸡撵得飞狗追得跳，身后留下一串黄土和姑娘们又爱又怕的眼神时，我知道，这钱花得比盖三间大瓦房还值。

我靠它在镇上和各个村子之间跑运输，带人捎货，兜里总能揣着几张崭新的“大团结”，有时候运气好，还能摸到印着四个伟人头像的红票子，那感觉，比喝了二两“老白干”还上头。

故事，就出在这辆“幸福250”的后座上。

那天，我要去镇上拉化肥，村支书找到了我，塞给我五块钱，让我捎上他侄女，林岚。

林岚是我们村的“异类”。别的姑娘早早就不念书了，下地、学针线，盘算着嫁个好人家。她倒好，一头扎进书本里，愣是考上了县一中，成了村里飞出的第一个“准凤凰”。她人长得清秀，白净得不像我们村里的人，平时不怎么说话，见人就腼腆地笑笑，眼睛总是垂着，像两口藏着心事的深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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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的小伙子们，包括我，都对她有想法，但又有点怵她。她身上那股子书卷气，跟我们这些满身泥土和汗臭的糙汉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。

我接过钱，心里乐开了花。载林岚，这可是头一遭。
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，背着个旧书包，小心翼翼地跨上我的摩托车后座。她坐得很“讲究”，身子挺得笔直，两只手轻轻抓着后面的铁扶手，跟我之间隔着差不多一拳的距离。

我故意把车发动得山响，得意地喊：“坐稳了！”

从村里到镇上的路，是那种晴天一身土、雨天一身泥的土路。我特意挑了那条最颠簸的近道，不是我坏，是年轻人那点儿小心思在作祟。摩托车一上一下，像波浪里的小船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，她为了保持平衡，身子不得不一次次地、轻轻地撞在我的后背上。

那感觉，隔着两层布料，却像电流一样，让我浑身都麻酥酥的。我心里那头叫“春生”的小野兽，开始不老实地乱撞。

颠了大概有七八里地，正当我心里美滋滋的时候，后背突然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
“赵春生，”林岚的声音带着点儿颤，细细弱弱的，“我……我胸口疼。”

我一愣，赶紧捏了刹车。回头看她，她脸色有点白，眉头紧锁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
“咋了？是不是颠得太厉害了？”我有点心虚。

她咬着嘴唇，点了点头，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大脑瞬间宕机的话。

“我……我能坐你前面吗？”

啥？坐……坐我前面？

我的心“咚”的一声，像有人在我胸口擂了一通大鼓。坐前面，那不就是……整个儿被我圈在怀里吗？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港台录像带里的画面，脸“腾”地就烧了起来。这……这林岚，看着文文静静的，没想到思想这么“开放”？难道她也对我有意思？是了，肯定是了！我这“幸福250”，我这潇洒的身影，哪个姑娘能抵挡得住？

我喉咙发干，清了清嗓子，努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：“行……行啊，只要你别嫌挤。”

我们就那么在路边停下。她下了车，从我身前，侧着身子，小心翼翼地挤了上来。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膏的清香，像田野里的皂角花。她一坐定，我的两条胳膊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，握住了车把。她的后背紧紧地贴着我的胸膛，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微促的呼吸和心跳。

那一瞬间，我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。

接下来的路，我开得格外慢，格外稳。我不再是那个毛头小子赵春生，我感觉自己像个护送公主的骑士。风从我们俩之间穿过，带着她的发香，吹得我晕乎乎的。

到了镇上，她从车上下来，脸颊红扑扑的，低着头说了声“谢谢”，就匆匆跑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那叫一个美。

晚上，我揣着这份得意，去找我那帮狐朋狗友喝酒。我把白天的事儿添油加醋地一说，那帮家伙立马炸了锅。

“我靠！春生，你小子行啊！”大高个儿高飞一巴掌拍在我背上，“把咱们村的‘女状元’给拿下了？”

“啥叫胸口疼，非要坐前面？”瘦猴挤眉弄眼地分析，“这不明摆着是投怀送抱嘛！春生，你小子艳福不浅啊！”

几杯劣质白酒下肚，我被他们捧得飘飘然，真以为自己成了情场高手。我觉得林岚已经被我“征服”了，接下来，就该我主动出击，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。

第二天，我故意骑着车在她家门口转悠。看到她出来倒水，我一个漂亮的甩尾，停在她面前，摘下墨镜，自以为帅气地甩了下头：“林岚，去哪儿啊？哥带你一程。”

林岚看到我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
“不用了，我哪儿也不去。”她的声音冷冷的。

我没察觉出她的疏远，反而凑过去，压低声音，嬉皮笑脸地说：“别装了，昨天坐我前面，滋味不错吧？以后想坐，随时吱声。”

我说完，还得意地挑了挑眉毛。

我本以为她会羞涩地低下头，或者嗔怪地瞪我一眼。但我万万没想到，她的脸“刷”地一下就白了，然后涨得通红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瞬间充满了震惊、屈辱和愤怒。

“赵春生！”她猛地抬起头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你……你就是个流氓！”

说完，她“啪”地一声把手里的水盆摔在地上，转身跑回了院子，“砰”地关上了大门。

我被她这一下彻底搞懵了。我愣在原地，脸上还挂着那副愚蠢的笑容。流氓？我怎么就成流氓了？我不是按着“剧本”来的吗？那股子被酒精和虚荣吹起来的得意，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。

接下来几天，我都没脸再去找她。我心里又气又委屈，想不通自己到底错在哪儿。

事情的转机，发生在一个星期后。那天，林岚的母亲找到了我，说林岚要去县里办点上大学的手续，错过了班车，想请我再送她一趟。我本来想拒绝，可看着她母亲恳求的眼神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一路上，我们俩谁也没说话。她还是坐在后座，比上次离我更远了，我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存在。那气氛，尴尬得能拧出水来。

从县城回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有些晚了。走到镇外那片小树林时，路边突然窜出三个人影，拦住了我们的去路。

是镇上的混混，“刀疤李”和他那两个跟屁虫。这几个人是出了名的无赖，整天游手好闲，敲诈勒索。

“哟，这不是春生嘛！”刀疤李脸上那道疤，在黄昏里显得格外狰狞，“骑着摩托车，带着小妞，挺快活啊！”

我心里一沉，知道遇上麻烦了。我把林岚往身后护了护，沉声道：“李哥，借个光，我们赶着回家。”

刀疤李的贼眼却一直盯着我身后的林岚，笑得一脸淫邪：“回家？不急嘛！让这妹子下来，陪哥哥们喝两杯，喝高兴了，就放你们走。”

我心里的火“噌”地就冒了上来。欺负我，我能忍，但当着林岚的面，我不能怂。

“李哥，给个面子。她是我同学，还是个学生。”

“学生？”刀疤李笑得更放肆了，“老子最喜欢的就是学生！细皮嫩肉的！”

说着，他竟然伸手就想去抓林岚的胳膊。

我再也忍不住了。我大吼一声：“你他妈的找死！”

我从车上跳下来，一脚踹了过去。一场混战瞬间爆发。他们有三个人，我只有一个。我仗着年轻力气大，跟他们扭打在一起。拳头、石块，雨点般地落在我身上。我被打得鼻青脸肿，嘴角都流了血，但我死死地护在摩托车前，不让他们靠近林岚。

混乱中，我听到林岚的尖叫声。一个混混绕到后面，一把将她从车上拽了下来。她的书包掉在地上，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。

就在那个混混要对她动手动脚的时候，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，挣脱了刀疤李，像头发疯的公牛，猛地撞了过去，把那家伙撞倒在地。

我把林岚拉到身后，红着眼睛瞪着他们，吼道：“今天谁敢再动她一下，我跟你们拼命！”

也许是我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了他们，刀疤李啐了口唾沫，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。

小树林里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。

我转过身，想看看林岚有没有事。她正蹲在地上，手忙脚乱地捡着撒出来的东西。她的眼圈红红的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就在这时，我看到了一张被踩上了一个脏脚印的纸。那是一张打印的、盖着鲜红印章的纸。最上面几个大字，我认得清清楚楚——“录取通知书”。

下面是她的名字：林岚。被录取的学校是：北京，一所我连名字都念不全的大学。
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
我瞬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
我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去县城，明白了她为什么坐车时脸色发白，明白了她为什么说“胸口疼”。这张纸，这张比她的命还重要的纸，她一定是把它贴身放在了衬衫里，用身体护着。那条颠簸的路，这张硬邦邦的纸，肯定硌得她生疼。

她不是什么“思想开放”，她只是在用最笨拙、最原始的方式，保护着她拼了十几年才换来的未来。

而我，我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，却把她的窘迫和痛苦，当成了轻浮的暗示，还用那么龌龊的话去羞辱她。
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拭着通知书上的脚印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，我感觉自己比地上那摊烂泥还脏。

“对……对不起，”我的声音干涩沙哑，“林岚，我……我不是人。”

林岚抬起头，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。她没有骂我，只是看着我，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
她从书包里找出个手帕，走到我面前，踮起脚，轻轻地帮我擦拭嘴角的血迹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
“你也受伤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那一刻，我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，好像轰然倒塌了。

她要去上大学的日子，很快就到了。还是我送她去的火车站。

这一次，我没让她说，就主动让她坐到了前面。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，让她垫在身前。我开得很慢，比拖拉机还慢，生怕一点点的颠簸会弄皱了她书包里的那张通知书。

火车站人山人海，汽笛声、叫卖声、离别的哭声混杂在一起。我帮她把行李扛上车，安顿好。

临走前，她把我拉到一边，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，塞到我手里。

是一支崭新的“英雄”牌钢笔。

“赵春生，”她看着我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，“谢谢你。到了北京，我会给你写信的。”

我攥着那支冰凉的钢笔，感觉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我只能傻傻地点了点头。

火车开动了，她趴在窗户上，用力地朝我挥手。我站在月台上，直到那列绿皮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，消失在视野的尽头，我才发现，自己的脸上，早已经湿了。

那之后，我的“幸福250”依旧在乡间的土路上飞驰。只是，我的后座，再也没有载过别的姑娘。

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，信里说，北京很大，楼很高，她会好好学习。我把信看了几十遍，然后用她送我的那支笔，歪歪扭扭地写了回信，告诉她，家里的路修成了柏油的，骑车再也不颠了。

可是，那封信，我终究没有寄出去。

我知道，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。她要去的地方，是星辰大海，而我的世界，只有这片黄土，和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。

那支钢笔，我一直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。有时候，我也会在颠簸的路上，感觉到胸口隐隐作痛。我知道，那不是硌的，那是我的整个青春，在那个95年的夏天，留下的一块永远好不了的疤。

发布于：河南省